《鼠子啮书图》被人窃去,白石老人复又“取纸追摹二幅”,并为之跋。
其一:“余一日画鼠子闹山馆图,为乡人窃之袖去,楚失楚得,何足在怀,遂取纸快成此幅。白石并记。”
“乡人窃之”,八成知道是谁,只是不便说出。而“窃”字,是否孔乙己“窃书不能算偷”之意?恰是孔乙己将这两个字描成了一个模样儿的。“楚失楚得”则是“楚人亡弓,楚人得之”,原话是指自家人拾了自家人的东西,而今则是自家人偷了自家人的东西,“何足在怀”,言不由衷乎?
其二:“一日画鼠子啮书图,为同乡人背余袖去。余自颇喜之,遂取纸追摹二幅,此第二也。时居故都西城太平桥外,白石山翁齐璜并记。”
这一次又将“窃之”删去只留“袖去”,字斟句酌,足证老人存心于厚。“袖去”者,塞在袖筒子里扬长而去也。不见京剧《群英会》之蒋干盗书乎,蒋干的勾当就是将那书信塞在袖筒子里的。然而令人思摸的是,既然如此,那就不提这把不开的壶,不写这画跋,不也就省却了咬文嚼字的麻烦?可是老人偏要写,不仅写,还一而再地写,为了一而再地写,还得一而再地画。
按说,是小事一件,不就是一张画儿么,那乡人可能作如是想,揣起偷来的画儿睡大觉去了,再也想不到被偷者却再也睡不着觉了。被偷者睡不着觉,不全为了那张画儿,而是那画儿引起的麻烦让人挠头。孟子说:“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。”就是这个“几希”,使人比禽兽活得还累。人,不只为自己活着,还要活给别人看,做给别人看,弄得任何一件小事都大费斟酌,成了烫手的山芋。
就说画儿被偷吧,怎样“做给别人看”?较真儿,到公安局报案去,那“别人”怎么“看”,可能有人会看作:不就是一张画儿么,一惊一乍,小题大做。现下更有说词了:是自我宣扬自我炒作哩。或则打掉了牙,往肚里咽,吃个哑巴亏算了。可能又有人会看作:被人偷了都不敢吭声,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,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,连这点儿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。一猜一个准,那小偷更是乐不可支……试问,咋办?